待得封游游已吃了兩盞茶，段君行才搖搖晃晃地下來。

封游游只瞥了他一眼，語氣還算和善地諷道：“段兄好利索呀，那我們這就走吧。”

段君行卻道：“不忙，先吃了早飯再走，不然路上饑餓，又要住馬找食肆。”

封游游淺笑嫣然：“段兄為人體貼細心，多謝你掛心了，我剛剛吃過，我們這就上路吧。”

段君行緩緩搖頭道：“封師妹見外了，那就請封師妹等我片刻，待我喝碗白粥墊墊肚子。”

封游游簡直忍不下去，憋了一肚子火氣。這位段兄也不知是平素就這麽墨跡還是故意如此，本來兩個縣鎮的距離騎馬半日都用不了，結果這位仁兄找了許多由頭，顯得比她一個姑娘還嬌貴事多，硬是拖到現在還在這座縣城打轉。

說實話，封游游真想甩了他自己走，都這幾日了，路戈遲遲見不著她，不知急成什麽樣子，可若此時只身回去，定然要面對路戈的冷面責備，說不定要受幾日的冷落，封游游想想都難受。

若能多一個人跟著回去，便好將過錯大體都攬在段君行身上，再撒個嬌、服個軟、立個誓什麽的，糊弄糊弄總能將這事揭過去。

可恨段君行一再拖慢行程，看著他慢條斯理地從小二手中接過一碗撒了蔥花的魚肉粥，又使了錢托人去附近的燒餅店買了四張驢肉餡餅，吃得不夠味又去廚下要了一小碟蒜泥香油，吃一口沾一口。

照這速度吃下去，封游游算了下，按照“慣例”，還要加上上樓收拾行禮洗漱凈面的時間，大概得巳時才能出發。

封游游扶額，在春雨過後迷蒙的晨光下，生生顯得老了兩歲，不得不嘆一聲，世事催人老、女大十八變、不經歷風雨怎能長高個兒啊！

段君行許是良心發現了，關心問道：“封師妹可是起早了現下困倦？沒關系，你先上樓休息，待我吃完再去叫醒你。”

封游游決定和這虛情假意的人攤開明說。

她耷拉著眼皮，真就一副困倦難當（實則氣虛火大）的樣子，伸出一根手指道：

“說實話吧，你如此拖延到底為了什麽？”

段君行咽下一口肉餅，覺得噎得慌，趕緊又喝口粥壓壓，剛要說話，卻聽封游游說：

“若你還記恨我去年春天對你下毒之事，那我現在正式跟你說聲抱歉，你是磊落大方的雪蹤派嫡系弟子，收了別人誠心誠意的道歉必定不會再計較追究，我們現在便上路回漁村。”

段君行只來得及張了張嘴，又被封游游搶了話頭：

“若是這幾日我什麽時候無意間得罪了你令你難過了、委屈了，那也跟你說聲抱歉，你就當不知者不罪，寬宏大量原諒了我，咱們好抓緊時間趕緊上路。”

段君行聽得封游游如此誤會，傾身向前想要解釋，還沒來得及將“不”字說出口，又聽封游游道：

“倘若你無緣無故故意拖慢行程，那就請恕我不能相陪，路師兄現下定為我的安危急不可耐，我這就獨自回去，你請自便。”

說完便利落起身，邁過長凳徑直往門外走去。

段君行趕緊追上，將她拉回來，好言道：“封師妹這是做什麽？我全沒如此想過呀，何來的記恨、得罪？完全沒有。”

對於他的矢口否認，封游游投以一雙白眼作為回應，段君行一向驕矜的人，哪裏學得會為自己多言辯解，最後無奈，只得投降：

“好吧好吧，我們這就回去。”說著，“噔噔噔”上樓拿了行李下來，結付了店家費用，前後不到兩分鐘搞定。

可這時封游游卻不急了，站在原處仰著脖子非要問個明白才肯罷休。

“你不解釋清楚咱倆沒完。”封游游作勢去摸腰間的醉香含笑。

段君行左右騰了兩步，顯得有些焦慮，在封游游眼裏這便是心虛的表現。

確實心虛，虛的不是一星半點。

段君行一甩手，不知從哪裏掏出一把折扇來，在雨後涼颼颼的春風裏將扇子扇得呼呼帶響，卻一派高傲風流的身姿。

他似乎找到了說辭，猶豫了片刻，便頗有些趕鴨子上架地說道：“蓋四海等人逃脫，無非兩個去處。一就是或許他們在這東海沿岸還有另一處落腳點，二就是蓋四海忌憚正道，會直接去斷龍崖找天一神殿撐腰。我想……”

又猶豫了一下，顯然就是在編排著說謊，但封游游也由著他繼續說下去。

“我想，不妨我們先在這附近打聽打聽，若沒有蓋四海的消息，再直接快馬去斷龍崖，這一路上，總有機會堵著他。”

說完，都不敢去看封游游。

實在是心虛呀，這輩子最心虛的一次。

他拖延許久哪裏是為了打聽蓋四海的消息，分明就是為了眼前這個正對他橫眉冷對、個頭還不到他肩高的小人兒。

說來段君行自己都覺得羞於開口，他也不知著了什麽魔，自嘉陵聞得封游游的“英雄事跡”後，便連著好幾個晚上夢見她，夢裏全是她顧眛流轉、嬉笑嬌嗔的美好樣子，惹得他在夢裏歡心喜悅，醒來後既懷念又驚怕，怎麽也忘不掉夢中封游游的一顰一笑，卻又反覆責問自己怎會對一個曾經慣是瞧不上的“魔星”動這種小兒女念頭。

反正最後也鬧不明白，段君行也不敢將此事說與別人，生怕受到嘲笑指責，甚至對最親近的師兄楊君徽也未坦露過。

這次再見，段君行本不欲與封游游過多接觸，本想著時間一長或許就淡忘了，可是命運弄人啊，在漁村時竟與封游游好巧不巧地撞了個正著，明霞堂中又陰差陽錯碰到了一起，難道真是命中註定？月老的紅線已經將他二人拴在了一塊兒？不然為何總能遇上？

只不過若是命中註定，那路戈與封游游的娃娃親又怎生分說？人家兩個可是自幼就栓了紅線了的。

思來想去——其實也只是在石英島上造筏時想了一會兒，段君行決定為自己爭取一把。趁著現在兩人有機會獨處，看看能不能培養出些感情。

主要封游游現在對自己大概、也許、可能……唉，肯定是沒什麽想法的，甚至還有點小厭惡。而段君行自己也猶疑不定，其實他並不怎麽確定自己這樣是否真是春心萌動還是只是受了夢境所擾。

為了培養感情，也為了弄清自己的心意，段君行才將行程一拖再拖，拖到現在惹怒了封游游。

看來，感情是培養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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